《笨办法》副:十个校园故事
一、干完就能走
高一那年秋天,运动会前一夜,学生会把我们二十几个人关进体育馆,装两千个物资袋。号码布、四枚别针、一瓶水、一张流程单,装完封口,摞到主席台底下。
规矩是按小时记志愿时长。
七点开的工,到九点,两千个袋子装了一半。不是手慢。有人把别针一枚一枚摆成方阵,摆完退后两步看;有人给流程单折角,折得极齐;还有人跑去搬了一趟桌子,那桌子后来谁也没用上。我也没闲着,我把一排别针按大小个重新排了一遍,排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,觉得挺齐。
空调很足,音箱放着歌。回去就得写卷子,这儿暖和,还有人说话。谁也不想走。
十点散场,主席台上还剩一座小山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另外几个人来补完的。
高二换了负责人,是小林。她开会只改了一句话:装完就走,装不完留到十点。
那天七点开工,七点四十三,体育馆空了。地上剩几个空纸箱,歌还在放,没人想起来关。
那年冬天教导处查错题本,按页数。我抄得满满当当,红笔蓝笔荧光笔,好看得能拿去展览。月考出来,同一道题,我又错了。
后来老陶不数页数了。他说,这周你给同桌讲一道,讲会了算数。
我给马跃讲。讲到第三分钟卡住了,卡在昨天抄得最漂亮的那一行。马跃没催我,把本子推回来,等着。我就站在他桌边想,想了很久,窗外天都黑了。
二、第七分钟
高一冬季联赛决赛,输在最后一球。我是替补后卫,那场一分钟没上,坐板凳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那天以后大刘把手机里那段录像删了。别人提起,他说"要不是那个判罚"。说了三个月,说得自己都信了。
录像其实还在。小林是记录员,她那份没删。
高一下学期老韩第一次开会,打开投影,放的就是那场。有人低头,有人干笑,有人小声说别放了吧。老韩没接话,把进度条拖回开头。
第七分钟,大刘站在篮下没动。他左边有个人空了整整两秒。风扇在头顶转,那两秒很长。
"停。"老韩说,"每个人说说自己那三分钟。"
轮到大刘,他站起来,喉咙动了动:"我没看见他。"
没有人笑。
也轮到我。我说我在底角等球,我看见那个人空了,我没喊。我声音很小,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原来我也没喊。
高二又打进决赛。中场休息,大刘第一句是:"上半场谁看见问题了,先说。"
散会那天我问小林,录像你还留着?她说占内存,懒得删。
三、牡丹铁盒
高一(3)班的班费装在一个铁盒里,铁皮上印着牡丹,锁是坏的,盖上就算锁了。
每个月都差几块。不多,三块、五块、七块。
怀疑过三个人:领助学金的那个男生,最爱买零食的那个,负责记账的那个。三个人都哭了,账还是差。
我也怀疑过。中午在食堂,我看见领助学金那个男生只买一份最便宜的菜,心里反而更笃定——越省越像。这个念头我藏了很久,谁也没告诉。
后来小林当生活委员。她话很少,没查谁,只做了两件事:贴了一张收款码,买了个夹子。买什么,小票夹进夹子,周五放学前拍照发群。
从此没差过。
马跃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不是谁坏,是钱搁在盒子里,谁伸手都没人看见。
期末订教辅,来了个学长,热情推荐一套贵的,讲了半小时,眼睛发亮。他没说谎,他真觉得那套好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书店按套数给他们社团返经费。
小林举手问了一句:"学长,你们返多少?"
学长愣了一下,笑了:"你别问这个。"
我们没订。后来在走廊上碰见,他冲我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他们社团办义卖,我们也没去帮忙。
领助学金那个男生高二转走了。我一直没跟他说过我怀疑过他。
四、那句话
高一下学期,分科前,我在班群里发了一句:"打死不学化学。"
后面跟了十几个哈哈哈和一个表情包。我发它是因为那次化学考砸了,先自己踩一脚,别人就不好踩了。
后来换了老崔。他第一节课做了个实验,烧杯里蓝色的沉淀一点点化开,变成另一种蓝,深得发黑。我坐第三排,心里痒了一下。
期中化学七十九。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,没跟人说。
那句话还在群里躺着,往上翻两屏就能看见。有人引用过,还做成了表情包。
分科填表那天,手指在"化学"上停了两秒,划过去了。
高二秋游,老葛在班上讲二班的做法,语气是那种"你看人家"的语气。二班定地点没让举手,发了一沓小纸条,写三个想去的,不署名。收上去念一遍,最后一次性投票。有人写了博物馆,念出来的时候好几个人说,欸这个可以。
最后他们去了博物馆,挺好。
我听说这事,想了很久。我想的不是博物馆。
我想的是,如果那天群里发的是一张不署名的纸条。可再往下想一层就不太舒服了:纸条就算不署名,我也未必写化学。那句话我已经说出去了,说给四十个人听过。锁不在群里,在我嘴上。
五、先说坏的
老葛的皮鞋后跟磨偏了一边,走廊里"哒、拖、哒、拖"。声音还没到门口,全班的胃先紧一下。
元旦晚会的节目单,郑昊在群里发了三遍。第一遍有人回"6",第二遍有人回"可以",第三遍没人回。
我看出来了:两个舞蹈挨着,音响要换两次;小品排在最后,那时候人得走一半。
我没说。
上个月小林说过一次实话。郑昊回了一长串,语气不算凶,但很长。第二天走廊上碰见,郑昊没看她。那一下我在旁边,我看见了。
从那以后群里的"可以"就多了起来。
晚会那天音响断了两次,小品演到一半,台下剩三排人。郑昊站在侧幕,脸很白。他到最后都以为大家觉得挺好。散场我还跟他说了句挺好的。
高一下换了班长,姓吴,个子矮。第一次开会他先说:"上回那个节目单我看过,排得很烂。"
底下有人笑。
"我排的可能更烂。谁先挑出毛病,晚会那天谁先挑座位。"
第一个举手的是小林。小吴记在本子上,抬头:"还有吗?"
也有人为了挑座位瞎挑,说气球颜色不行。小吴说这个我也记上,照样写进去了。
我第二次开会才开口。晚了一整个学期。
六、二十六度
高一下,老陶拎三个桶进教室那天,全班以为是劳动课。
一桶热,一桶冰,一桶温。他让我上去,左手泡热的,右手泡冰的,三十秒,然后两只手一起放进中间那桶。
"什么感觉?"
"左手凉,右手烫。"
"同一桶水。"他把温度计递过来。
二十六度。
我物理考过年级前二十。我当时心里想的是,这有什么。
高二一个星期六,表哥带我买鞋。第一家标价一千二,表哥说太黑。第二家一千一,表哥说更黑。第三家七百八,表哥说这家还行。
我买了。走出店门的时候有点高兴,像捡了钱。
晚上躺床上搜同款,四百九。我盯着那个数算了很久,算的不是差价,是我上午刚考完物理。
教室是怎么变吵的,没人说得清。九月掉根笔能听见,十月有人小声说话,十一月前后桌讨论题目,十二月有人把手机架在书立后面。每一步都只比上一步吵一点点,讨论题目的那拨里有我。
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,全班都很惊讶。
后来我买东西前,会先在备忘录里写一个数,写完再出门。有一回表哥凑过来看我写什么,我说记个东西。
这动作有点傻,我知道。
七、没人举手
高一有节公开课,教室后面坐了一排听课的老师,本子上都夹着笔。
郑昊在黑板上讲那道题。第二步,他把一个负号写掉了。
我看见了。第三排靠窗。我以为自己看错,又算一遍,没错。
我抬头看四周。前排的人在点头,马跃在抄,学习委员在抄。没有一只手举起来。
我想,可能大家都懂,只有我卡在这儿。
于是我也没举。
老师顺着那一步往下讲,讲了十分钟,答案出来是个很奇怪的数。后排有个听课的老师咳嗽了一声。
下课我问马跃:"第二步你看出来没?"
"早看出来了。"
"那你咋不说?"
他收拾书包,头也没抬:"你也没说啊。"
四十多个人,一起把那个负号保护到了下课。
高二科技节,我、马跃、小林一组做水火箭。马跃是组长,第一次试射前把气阀接反了。
这回开口的是小林,她说:"停。"
后来我们组多了两条规矩:真动手之前,先在地上空跑一遍;谁都能喊停,喊完再讲为什么。
火箭飞了十一米,落在跑道上,滚了两圈。有人喊了一声,整个操场都回头。
我也喊了。喊完才想起那个负号。
八、差一张
那套球星卡一共十二张。
第十一张贴进书桌玻璃板下面的时候,我觉得人生快要完整了。
第十二张,我抽了三十多次。有两次差一点:一次翻开号码相邻,一次包装袋里露出的卡角,颜色和第十二张一模一样。那两次我心跳得比考试还快。
同一个月我调了座位。不是调到最后一排,是从靠窗第三排挪到靠窗第四排。窗户还是那扇窗,操场还是那个操场,只是视线里多了一截护栏。
我难受了整整一星期,跟马跃说话都短。他莫名其妙,问是不是自己哪儿得罪我了。我说没有。我是真没有。
周末我在小区看见那只金毛。全楼都知道它不咬人,小孩揪耳朵它都忍着。那天主人从它嘴里拿一只旧拖鞋,它低低地吼了一声。
主人愣住,它也愣住,然后松了口,尾巴又摇起来。
周日晚上我跟马跃说了实话。他说:"我以为你嫌我午休打呼。"两个人笑了很久。
护栏还在。我不再每天量它了。
期末马跃考了年级第九,我请他喝奶茶,真心高兴。只是知道名次的那一秒,胃里有个东西缩了一下。
很快就过去了。我记住了那一秒。
九、第一次
高二下学期,我借出去二十块。
那人是打球的猴子,打球会喊我,考试借我橡皮。他说:"我第一次跟人借钱,明天就还。"
我看着那双眼睛,说没事没事,不急。
一个月后他在走廊上又开口:"真的,我第一次……"
我愣住了。不是为二十块,是为那句"第一次",第二次听起来一模一样。
我没借。回教室的路上有点难受,难受的是自己撒了个谎——我说我身上没现金。我兜里其实有十三块。
后来班里买了个羽毛球拍柜,马跃当生活委员,谁借谁登记。一开始有人抗议,说这不信人吗。
马跃说:"不是不信你,是我记性差。"
有人登记只写外号,他也不追究,有个字就行。一学期下来一支没丢。从前那个全靠自觉的柜子,一年少了四支。
期中考前马跃天天熬夜打排位。我劝过三回"这样影响学习",他说知道了。
第四回我换了句话:"你上次考完,在楼梯口坐了很久。"
他没接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那节晚自习,他一直在写卷子。
十、举牌
高三义卖,最后一件是签名球衣。
主持人在台上喊:"一百二!还有没有?"
我本来不想要,我球衣有三件了。
台下有人举牌。后面的女生举了,隔壁班的男生举了。每举一次,全场"哇"一次。
"一百五!"
我举了。
"一百八!"
那女生看了我一眼,加了三十。我忽然不想让她赢。
"两百一!"
主持人开始倒数:"三——二——"
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,再加一口,它就不是你的了。
"两百四!"
锤落,全场鼓掌。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像赢了什么。
三个月零花钱。球衣挂在椅背上,第二天我看了一眼,没穿。
义卖是学生会的活,小林那年是负责人。散场后我把这事跟她说了,说完自己也觉得丢人。第二年她改了规矩:不喊价,每人写一张纸条塞进箱子,一次开。
球衣卖了九十块。买走的人,是真的很想要它。
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笨办法:晚自习先做最讨厌的那一科,做完才允许听歌。
那首歌本来就在手机里,随时能听。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骗自己。
第一节课,我还是把那张卷子摊开了。耳机放在桌角,没插。
高三那年,这办法我用了三百多次。
原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