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迟满足的骗局
我们来玩一个游戏:
扔硬币,如果扔出的是正面则重复扔硬币,直到扔出反面为止,一次游戏结束。一次游戏的奖金是根据扔硬币的次数决定的,即:
如果第 1 次就扔出反面,奖金 2 块;
如果第 2 次才扔出反面,奖金 4 块;
...
如果第 n 次才扔出反面,奖金 2^n;
问:你最多愿意每次花多少钱玩这个游戏?
很显然,这个游戏的期望是
E = 2*(1/2) + 4*(1/2)(1/2) + ... + 2^n(1/2)^n + ...
= 1 + 1 + 1 + ...
= ∞
所以理论上我们花费任意有限的价格去参与游戏应该都是划算的。但是,这个结论明显与人们的直觉相悖。事实上,现实中几乎没有人愿意花费 20 以上的价格去玩这个游戏,更不用说花费任意有限的价格了。
然而,在现实中人们精力有限、生命有限,只能进行有限次游戏。这时,使用基于“无限次”游戏假设计算出的“期望值”来进行决策,是否会存在问题呢?
我们再仔细观察一下游戏的规则,发现无穷大的期望,来自于在时间的无穷远方,将一个高阶无穷大的奖励压缩进了一个无穷小的概率。对任何现实中的人来说,高阶无穷大和无穷大没有什么区别,因此没有人能够拿到最终的这个所谓无穷大的收益。
这使我们不得不反思,延迟满足是否总是那么行之有效?如果把一个超级巨大的奖励放在一个非常漫长的延时之后,真的会有人实现吗?延迟满足在此时真的还有意义吗?
我又想到了强化学习中的 Q-learning,距离当前时刻越近,所得到的 reward 越高(我没有仔细研究过 RL,不清楚是否大部分的 reward 都是这么设置的)。这看起来也很有道理:在实现一个目标的开始阶段,你得到的 reward 越高,你越可能保持在正确的道路上。而如果是越往后 reward 越高,你更有可能在开始阶段走了一条奇怪的路子摆烂,直到最后一步,虽然 reward 奇大无比,但是你因为开始偏离得太多,几乎完全不可能得到这个 reward 了。
所以我在想,也许我们应该给自己在更近的阶段设置更多的奖励,我们才能 keep motivated,而不是把一个巨大的奖励藏在无穷远处,画饼充饥。延迟满足并不总是有效,因为人的生命与精力并不是无穷的。一味欺骗自己、麻痹自己,相信那个无穷远处的高阶无穷大奖励,恰恰是不理性的,反而容易让人堕入虚无的深渊。
某种意义上讲人类社会就是个 Ponzi scheme,前面的人靠后面的人工作挣钱来养老
严谨地说,reward 不是距离当前 timestep 越近越高。reward 是 MDP 中当前状态下采取某动作转移到另一个状态时获得的值, $ r(s, a, s') $ ,和 timestep 无关。
只是在计算 return (expected sum of reward) 的时候,可以在 reward 前面加个折扣 。这个折扣还可以理解为:MDP 有 的概率转移到死亡状态,从而后面什么奖励都没有。
搞到一万亿以上的钱可能没区别了,所以可以想象一万亿以上都是一万亿封顶,则可能期望是 40 元左右
结论是:如果玩 次,总收益依概率为 ,平均一局赚 元,只要价格低于 元就可以考虑去玩。
如果你愿意付 40 元去玩一局,那么你需要玩一万亿次,你的期望才能回本,大概需要四十万亿的本金。
是,我是想给个比较松的上界。。
我又想到了强化学习中的 Q-learning,距离当前时刻越近,所得到的 reward 越高(我没有仔细研究过 RL,不清楚是否大部分的 reward 都是这么设置的)
占资本市场最大块的债券定价也是这样
拿的是未来的现金流折现
金融工具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保障财富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
用高地填平低地,减少人生的波动
这个问题反过来看,把奖金看成对小概率高风险损失的补偿。就是你愿意花多少钱支付保费。人们不可能投入所有的资源去买保险。
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你与我同在。
诗篇 23:4
圣彼得堡悖论:从数学期望、非遍历性到 Kelly 最优投资决策
核心结论: 这个游戏没有一个对所有投资者都适用的“最高合理价格”。它值多少钱,取决于投资者的财富、投资目标、是否能够重复游戏,以及是否允许按比例投资。
但我们可以得到非常明确的数学结论:
- 数学期望准则: 任意有限入场费都具有正的期望净收益。
- 单次对数效用准则: 最高愿付价格是有限的,并且取决于投资者的初始财富。
- Kelly 准则: 如果游戏可以按比例购买,那么入场费不超过 3 元时,最优策略是投入全部可投资财富;入场费超过 3 元时,最优投入比例小于 100%,但对于任何有限入场费,理论最优比例仍然大于零。
- 现实投资决策: 必须加入最低购买单位、有限资金、破产风险、庄家兑付能力和机会成本。此时投资者可能完全不参与。
下面逐步推导。
一、游戏的数学本质
假设一枚公平硬币,第一次出现反面时结束游戏。
令 为投掷次数,奖金为 :
对应的奖金分布:
| 奖金 | 概率 |
|---|---|
| 2 元 | 50% |
| 4 元 | 25% |
| 8 元 | 12.5% |
| 16 元 | 6.25% |
| 32 元 | 3.125% |
| 64 元 | 1.5625% |
| …… | …… |
虽然奖金的期望为:
但其中奖金的中位数只有 2 元。
这是理解问题的起点:期望由极其罕见的大额奖金主导,而绝大多数参与者实际获得的奖金很小。
二、为什么不能单纯用期望收益定价?
如果入场费为 ,净收益为:
因此:
无论 、,还是一亿元,期望净收益都是无穷大。
这个计算没有任何问题。但它回答的是:
如果我只关心财富变化的算术期望,且不受资金、风险或支付能力限制,那么参与游戏是否有利?
它没有回答:
对于一个资金有限、需要持续生存、无法承受破产的投资者,这张门票值多少钱?
这是两个不同的优化问题。
三、非遍历性:真正需要关注的是财富轨迹
假设投资者财富为 ,每轮花费 ,获得奖金 。则:
这是一个加法型财富过程。如果不存在资金约束,并且允许无限次重复游戏,那么其样本平均收益事实上也会趋于无穷大。因此,不能仅凭“非遍历性”就断言这个游戏长期必然亏损。
但是现实中存在一个关键约束:
一旦资金不足以支付下一次入场费,玩家就不能继续参与。这引入了破产或资金耗尽的吸收边界。在这样的系统中,即便潜在收益具有无穷大的期望,玩家仍然可能在获得一次巨额奖金之前耗尽全部可投资资金。
因此,有限资金与不可逆的退出风险才是现实投资分析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四、Kelly 准则如何处理这个游戏?
标准二元 Kelly 公式为:
但是圣彼得堡游戏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二元赌局,因此不能直接代入单个胜率和赔率。必须使用 Kelly 更一般的形式:
其中 是投资后的财富乘数。
1. 建立模型
设:
- :当前财富
- :一张完整门票的价格
- :投入门票的财富比例
- :随机奖金
假设门票可以任意按比例购买,购买比例为 。那么游戏结束后的财富为:
财富乘数:
于是 Kelly 优化目标为:
求解:
这里 表示把全部可投资财富投入游戏, 表示完全不参与。
2. 求导并寻找最优比例
二阶导数:
因此:
除退化情形外,目标函数严格凹,存在唯一最优投入比例。
3. 推导全仓投资的临界价格
令 :
整理:
因为:
所以:
由凹性得到:
3 元是 Kelly 全仓与部分投资的分界价格,而不是游戏的最高合理价格。
对于任何有限的 ,因为 ,当 时,。这意味着只要允许任意微小比例的投资,总能找到一个使期望对数增长为正的下注比例。
五、不同入场费下,Kelly 实际应该投入多少?
通过数值优化,可以得到以下结果。
不同门票价格下的 Kelly 最优投入比例
(假设无限奖金上限、资金可按任意比例投入,且只优化对数财富增长)
| 入场费 | Kelly 最优投入比例 |
|---|---|
| 1 元 | 100% |
| 2 元 | 100% |
| 3 元 | 100% |
| 4 元 | 38.49% |
| 5 元 | 17.88% |
| 10 元 | 0.7214% |
| 20 元 | 约 0.00135% |
这张表反映了非常重要的事实:游戏价格越高,Kelly 最优投入比例下降得极其迅速。
例如,一张门票价格为 20 元。如果你拥有 100 万元的可投资财富:
最优投入金额约为:
也就是说,尽管理论上这个游戏的期望奖金无穷大,一个拥有 100 万元的 Kelly 投资者,也只愿意投入约 13.5 元。由于完整门票售价 20 元,如果无法购买部分门票,这个按比例投资模型的最优策略便无法直接执行。
注意: 不能因此直接断言这位投资者必定不买一整张门票,因为离散购票需要重新比较整数张门票所产生的期望对数效用。
六、如果只能购买一张门票,最高愿意付多少钱?
这更贴近圣彼得堡悖论最初的问题。
假设投资者当前财富为 ,只能购买一张完整门票,不能拆分购买。花费 元后:
采用对数效用函数 。购买游戏与不购买的无差异条件为:
等价于:
解出 ,就得到了给定财富下的最高愿付价格。数值结果如下:
| 初始财富 | 最高愿付价格 |
|---|---|
| 10 元 | 4.97 元 |
| 20 元 | 5.77 元 |
| 100 元 | 7.79 元 |
| 1,000 元 | 10.95 元 |
| 10,000 元 | 14.24 元 |
| 1,000,000 元 | 20.87 元 |
以上假设完整门票必须预先付款、没有借款、奖金无上限、投资者采用对数效用,不考虑手续费和其他风险。
注意: 这与前面的 Kelly 表格并不矛盾。前面的 Kelly 模型研究的是:投资比例可以连续调整时,投入多少财富能够最大化增长率。这里研究的是:只能购买一张完整门票时,最高愿意支付多少钱。这是两个不同的优化问题。
关键观察
一个拥有 1000 元财富的人,如果采用对数效用:
他不会愿意花 20 元购买一张门票。
但一个拥有 100 万元财富的人:
他可能愿意花 20 元参与游戏。
这说明最高合理价格不是游戏自身的固定属性,而是投资者财富与效用函数共同决定的。
七、为什么每一个单独赌注都不值得买,整个游戏却值得买?
回到你最初提出的例子。如果把第 次才出现反面的事件独立打包为一个赌注:
花 1 元,事件发生时获得 元,否则获得 0 元。这就是公平赌注:
因此每个赌注单独的 Kelly 最优下注比例都是 0。
但是完整的圣彼得堡游戏并不是从这些公平赌注里随机选择一个。它相当于同时持有覆盖所有互斥结果的一整组状态依赖支付合约。如果我们同时购买所有这些合约,每一种结果都可以产生对应收益。而各个合约的持有比例及总成本,与单独押注其中一个事件不同。
所以不存在以下推论:
单个资产的最优配置不等于投资组合的最优配置。更重要的是,完整圣彼得堡游戏的每一种结果都对应正奖金,而单独二元赌注存在本金全部损失的结果。这就是两者在 Kelly 框架下出现不同结论的原因。
八、投资者应该如何决策?
可以把决策过程归纳为以下步骤:
- 明确投资目标: 期望财富 / 对数增长 / 保本与流动性
- 确认现实约束: 奖金能否兑付、是否限额、能否购买部分门票
- 分支决策:
- 如果可以买部分门票: 解 Kelly 最优比例 ,并与机会成本比较。
- 如果只能买整张门票: 计算 ,并检查现金约束。
- 最终决定: 参与 / 降低投入 / 不参与
从实际投资的角度,还必须考虑两项理论模型没有充分体现的现实问题:
- 庄家是否真的具有无限兑付能力? 如果庄家有支付上限,那么奖金分布被截断,原本无穷大的数学期望也会变成有限值。这种情况下,高入场费可能连算术期望都无法覆盖。
- 是否存在其他投资机会? Kelly 的 只表示相对于持有不增长的现金有正的期望对数增长率,不代表这笔投资优于其他可选择的资产组合。即使某个游戏的 Kelly 最优投入比例是正数,也可能因为机会成本、流动性需求和其他资产风险,而不值得配置资金。
最终结论:究竟值多少钱?
应该区分三种意义上的“价值”。
| 估值方法 | 游戏的价值 | 适用情况 |
|---|---|---|
| 算术期望 | 无穷大 | 风险中性、无资金约束 |
| Kelly 连续配置 | 任意有限价格下存在正的最优投入比例 | 可无限细分投资、无支付上限 |
| 对数效用单张购票 | 与财富相关的有限价格 | 有限财富、整张购买 |
这也带来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结论:
圣彼得堡游戏的无限期望不是错误,Kelly 的正最优下注比例也不是错误,而现实投资者拒绝高价门票同样不是非理性。 它们来自不同的优化目标和可行性约束。
从非遍历性经济学的角度,真正重要的是识别财富动力学:投资者究竟是在优化一个加法型随机收益的算术平均,还是在优化复利财富的长期对数增长,抑或是在避免有限资金触及不可恢复的破产边界。
对于实际投资者,我会采用这样的原则:
先保生存,再优化增长;先明确可行的投资规模,再计算期望收益。
在此基础上,如果投资可以无限细分且满足理想化假设,用 Kelly 决定下注比例;如果只能购买完整门票,用个人财富对应的确定性等价价格决定是否参与。
因此,这个问题最重要的答案不是 3 元、10 元或 20 元,而是:
这才是从圣彼得堡悖论走向真实投资决策的完整路径。
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你与我同在。
诗篇 23:4
爱德华•索普(Edward Thorp)、MacLean 和 Ziemba 的书里第一章就提到了这个问题。
这一悖论在经济学史上具有特殊地位。1738 年,Daniel Bernoulli 通过边际效用递减的思想,引入对数效用函数,对这一问题给出了早期解释。两个多世纪后,John L. Kelly Jr.(1956)将对数增长目标引入重复赌博和信息理论,Leo Breiman(1961)进一步证明了最优资本增长策略的一系列长期性质。Bell 和 Cover(1980)的研究则表明,对于圣彼得堡类型的投资机会,投资者即使面对任意高的价格,也可能希望保留一个严格为正的投资比例,但这一比例会随着价格上升而不断下降。
这些研究揭示出一个比传统圣彼得堡悖论更深刻的问题:一项资产的期望收益、投资者的最高支付意愿,以及该资产在最优投资组合中应当占据的比例,是三个不同的数学对象。
Bernoulli 的效用理论 → Menger 对凹效用的反例 → Kelly 的长期对数增长准则 → Breiman 的渐近最优性定理 → Thorp 的最优投资理论 → Hakansson 的动态消费投资模型 → Kelly 与 Markowitz 均值—方差理论
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你与我同在。
诗篇 23:4